刊於《信報》，2026年8月24日
以詞元計量收費難解收支失衡之困
許佳龍
科大協理副校長（學術發展）；資訊、商業統計及營運學系講座教授；艾禮文家族商學教授
筆者上周文章探討了人工智能發展所產生的影響和潛在問題，文中闡述了聯合國大學水、環境與健康研究近日所發表的報告——《人工智能能源使用的环境成本：碳足迹、水足迹和土地足迹》（Environmental Cost of AI’s Energy Use: Carbon, Water and Land Footprints‧下簡稱《報告》），揭示了AI高速發展背後所消耗的龐大「自然資本」與環境代價。
很顯然，《報告》並非反對人工智能，而是呼籲人類負責任地使用AI，積極應對其可能帶來的意外影響，以確保這項劃時代技術革命的應用，是在地球承載能力範圍內發展。
巨額資金踴躍投入
從應用層面的視閾分析，無論是提高算力所需耗用的頂級晶片和電能、興建數據中心等基建，全部牽涉巨額資金，這些巨量資源投入，幾乎全部有賴機構投資者、大企業或私募基金源源注入。據《報告》資料，2025年，企業在人工智能領域的投資超過5800億美元，而僅生成式人工智能就吸引了近340億美元的私人投資（頁8），可見當前AI的私人資金投資非常熾熱。
然而，在收入方面，即使今年2月至6月間，OpenAI、Anthropic 和 GitHub各自調整了定價模式，相繼依據詞元（Token）輸入與輸出的計量，向客戶收取相應費用，而非沿用固定費率計費，並且也提高了收費，但此舉遠遠無法抵消支出，遑論可達致收支平衡。
「詞元最大化」之風急煞制
另一方面，在用戶端，筆者觀察到不少企業如今發現，使用AI的成本亦很難控制，因為詞元輸入所支付的費用，往往相當巨大。美國硅谷不少企業之前試圖量化員工對AI工具的接納程度，通過將Token用量設為「關鍵績效指標」（KPI），並建立使用排行榜，吹起了一股「詞元最大化」（tokenmaxxing）之風，冀藉此加速企業組織轉型。但企業員工大量消耗了詞元，卻不見成果。
據內地《第一財經》6月上旬報導——「一個部門20來人，一個月消耗5萬元Token，但什麼也沒搞出來」，所以，多家內地科技大廠如今已開始調整員工Token使用額度管理機制。事實上，當企業員工或內部系統每次向 AI詢問一次、或讓AI 處理一批檔案，每次向AI 供應商的伺服器發送一次詢問， AI供應商便會按照這些「應用程式介面」（API）的調用，計算該次詞元輸入和輸出總量，據此向企業收取相應費用。當員工盲目大量耗用詞元，企業 API調用帳單的費用也告暴增。
成本巨大與發展水平不均
今年 4月，叫車平台Uber首席技術官Praveen Neppalli Nagao便向傳媒坦承，公司在2026年為AI撥備的34億美元年度預算，竟在4月即告全部耗盡。而跨國科技巨擘微軟也縮減對內部授權使用Anthropic的Claude Code，要求員工用微軟自家成本更可控的GitHub Copilot CLI，媒體分析，微軟此舉可能涉及成本考量。
可以看到，即使AI供應商調整了收費模式，依然需要對客戶使用進行費用補貼，其成因多端。第一，AI訓練、耗用電力、大量頂級芯片和數據中心，成本不菲；第二，全球各國的財富不平均分配，以及巨大的人工成本差異——《報告》便多番以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作比對對象，兩者叠加所形成的發展結構，使AI的未來發展更需要全面和深入檢視，避免一窩蜂造成的發展泡沫。
在普遍期望AI能降低人力成本之際，這個願景在收入高的已發展國家或地區，如美國或歐洲國家等， AI技術替代了人手，可望取得降低高薪白領工作成本之效，不過，在發展中國家，情況並不一樣。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把全球國家分為「先進經濟體」與「新興市場與發展中經濟體」兩大類，而後者按購買力平價（PPP）計算， 其經濟規模佔全球比重超過六成（ 61.02%）；而人口佔比則約為全球人口的 84%。
揭示問題及早應對
從數據反映，這類佔全球經濟比重逾六成的發展中經濟體，其人力資源成本至今仍相對很低，且人口數量龐大，這類經濟體目前是否需要用AI取代人力成本？問題值得深思。這類經濟體的發展需求，未必是那些高端的智能產出，反而更需要一些自動化系統，協助進一步提升其生產力和教育體系，加強年青人獲取知識的學習成效，增加基礎技能，而非追求AI的應用。
所以，當大家爭相發展AI 時，筆者認為需要全盤考量各國或地區之間的不同經濟發展水平、教育、財富分配和人力成本等的分別，據此進一步有效地考慮投入AI基建，是否一項最佳發展路向。我們看到，中國大陸對AI基建積極投入資源，但國家發展的頂層設計策略，是把這些投入有效轉化為創新應用，展示出AI發展其中一個有效戰略方案的一面。
總括來說，目前人工智能正以高速向前發展，消耗自然資本並產生明顯的環境足迹，實在需要加以關注，對其影響作出預判和有效應對，以確保AI能夠在可持續與健康的生態系統中成長茁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