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經濟日報》,2026年7月24日
AI時代更多人需掌握工作技能
黃昊
科大商學院會計學系教授兼系主任
筆者上周的文章(下稱「前文」)剖析了「讓AI做,你只需要檢查」為何是個糟糕的建議。本文把論述延伸到課堂之外,談專業知識的來源、我們該信任誰,以及教育的真正意義。
無可否認,我們一直在外包專業技能,而且運作良好。我不是結構工程師,卻信任橋梁的安全;我沒上過醫學院,卻信任外科醫生。那麼,依賴人工智能與此有何分別?
首先,我對橋梁的信任並非建基於親自檢查,而是建基於工程師背後的一整套體系:執照、責任、檢查制度、職業聲譽,以及橋梁一旦坍塌所要面對的破產和問責。人工智能模型並不具備這些要素。把我們給予問責專家的信任,直接移到一台毋須承擔責任的機器身上,是兩碼子事。
其次,也是更根本的一點,學習者並非旁觀者。對一位不會駕駛飛機的乘客來說,把駕駛技能永久外包出去,完全合理。但對學生而言,把自己正要學的技能外包出去,無異於自廢武功。乘客和機師的角色不同,而學生學習的目的,正是要成為機師。
需要掌握驗證能力
過去,我們可以安心依賴少數值得信賴的信息提供者,是因為這些提供者相對稀少,而且經過嚴格篩選;作品的質量足以識別專家,偽造高質量的作品成本高昂。然而,近乎零成本的生成打破了這種平衡。當任何人都能免費生成看似專業的作品,你便無法再單憑作品本身去識別可信的來源;海量未經審核的信息,也淹沒了少數有能力甄別的人。
於是,驗證不再是少數持有資格的專家才具備的稀有技能,而必須成為人人都要掌握的基本能力。但正如「前文」所述,評判是要經過學習才能得到的。
換言之,社會對真正具備判斷力的人才,需求勢必急升。那麼,供給那一端又如何?
別鋸斷上進學習階梯
各行各業的專家,從來都不是單靠課堂培養出來,而是在工作中磨練出來。醫學就是一個生動的例子。醫學生最早的任務之一,是撰寫臨床記錄:聽病人零散而且往往自相矛盾的敘述,再整理成條理清晰的文本。學生的記錄往往錯漏百出,畢竟知識儲備有限。但把混亂的信息梳理成有意義的內容,正是他們開始像醫生一樣思考的過程;在紙上奮鬥本身就是學習,笨拙的記錄不過是學習的副產品。
如今,AI只需幾秒鐘就能完成這項工作。對已經具備判斷力的醫生,這沒有損失,反而省下時間;但對尚未建立這種能力的學生,失去的正是建立能力的練習機會,而且他們並不察覺自己錯過了什麼。更嚴重的是,這會瓦解學徒制:恰恰在我們最需要高階人才的時候,卻鋸斷了最底層的那級階梯。
消除阻力等同消除學習
筆者並非反對人工智能進入教育,也不是故步自封,懷念事事親力親為的傳統。「前文」的計算器例子說明,只要交出去的是可靠的機械操作,而判斷力仍然留在自己手上,把部分工作交給人工智能是安全的。若把人工智能設計成引導學生思考的導師,而不是提供答案的自動售貨機,它就能真正幫助學習。爭論的焦點只在於次序,以及我們敢把哪一層任務交給AI。
第一個啟示是,基礎必須在人工智能進入課堂之前建立,而不是之後。美國認知心理學家比約克(Robert Bjork)提出「合意困難」(desirable difficulties):學習過程中那些令人吃力、費神、甚至會失敗的挑戰,並非學習的阻礙,反而是大腦建立長期記憶與深刻理解的動力。
學生努力回憶所學到的,比流暢地重讀所學到的多;自己動手作答並且出錯所學到的,比直接看到正確答案所學到的多。這並非推論,而是實驗結果。心理學家羅迪格(Henry Roediger)和卡皮克(Jeffrey Karpicke)在2006年的研究中,讓大學生讀一篇科普短文,然後分為兩組:一組把原文再讀一遍,另一組合上原文,把記得的內容默寫出來,事後既不重看原文,也不獲告知答案。五分鐘後測驗,重讀組略勝一籌。但兩天後再測,位置已經對調,默寫組優於重讀組;一星期後差距更大。同一系列的另一項實驗更為極端:讀四次而從不默寫的一組,一星期內忘掉了超過一半原先記得內容;只讀一次、默寫三次的一組,只忘掉10%。
兩位研究者還多問了學生一個問題:你估計自己一星期後會記得多少?重讀組的預期最高,實際表現卻最差。他們把重讀時的順暢,錯當成記憶的牢固。這正是「前文」所講的同一種錯覺,只是換了一個位置發生:一次在讀者身上,一次在學習者身上。
大腦面對不確定、困難、挫折或複雜問題時所產生的阻力感與費力感,正是心理學所說的阻力;消除了阻力,也就消除了學習。「前文」所談的阻力,是閱讀者警覺的源頭,可以喚醒批判性思維;這裡所談的阻力,則是學習者的動力,是能力賴以養成的根本。人工智能同時消除了這兩端的阻力,所以它在教育階段最為危險。而AI最擅長的,恰恰是把默寫變回重讀:它把答案直接遞到你面前,讓你讀得很順,也讓你以為自己記住了。
評核基於學員新技能
第二個啟示與評估有關。論文和課後作業從來都不只是練習,而是衡量學習成效的可信信號,因為造假的成本高昂。當這個信號失效,一切未經觀察(unobserved)的產出,都不再具有認證的意義。換言之,學生在課後或私下完成的作業,已經無法證明那是他們自己的能力;評估必須移到產出可以觀察的場合,例如課堂寫作、口試或即場論證。更進一步,評估應該直接檢驗學生的新技能:給他們一個看似合理但錯誤的AI答案,再按他們能否找出錯處來評分。這並非噱頭,而正是這個世界即將要求他們具備的能力。
第三個啟示是,驗證本身應該當作一項明確的技能來教,包括當中最違反直覺的一環:在讀來輕鬆的文本上,自律地放慢速度。正如「前文」所述,流暢的文筆,恰恰在批判性思維應該啟動之時把它扼殺。我們可以教學生刻意製造這種欠缺的阻力:核對引用的來源,自行重算關鍵數據,用自己的語言重述論點,看看它是否依然成立。刻意懷疑流暢,或許是這個時代學校所能教授的最有價值的習慣之一。
值得衡量的問題
這兩篇文章的論證很清楚:實踐先於評判,因為評判與實踐所依賴的,本來就是同一套技能。真正懸而未決、也更有趣的問題是「劑量」。究竟要有多少基礎,一個人才能從人工智能輸出的被動消費者,變成合格的評判者?又要維持多少實踐,才能守住這種能力?這些閾值必然因領域而異,而且要靠實證研究去找,不能紙上談兵。逐一為各個領域找出這些閾值,正是當前人工智能與教育研究最值得認真對待的課題。總括而言,在人工智能時代,人類社會需要掌握工作技能的人只會更多,不會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