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經濟日報》，2026年8月7日
港哈合作與民企出海新機遇
彭倩
香港科技大學商學院金樂琦亞洲家族企業與家族辦公室研究中心主任
2026年6月上旬，香港行政長官李家超率團訪問中亞大國哈薩克斯坦（下稱「哈國」），兩地在資本市場與科技對接上達成多項共識並簽署合作協議。隨著全球經濟重心加速東移與地緣格局重塑，中亞地區正快速崛起，成為國際貿易、產業鏈轉移與跨國投資的新焦點。香港憑藉健全的金融體系與普通法系的獨特優勢，正積極加強與中亞國家的連繫，發揮中國與中亞地區之間的「超級聯絡人」與經貿橋樑作用。
筆者於7月初應邀前往哈國首都阿斯塔納（Astana），在一門國際課程中就「家族傳承與治理」進行了為期兩天的專題授課，並與當地的華人企業家及金融界人士展開深入交流。本文擬結合筆者的實地觀察與訪談所得，淺談港哈合作的機遇，並探討中國民營企業出海的破局之道。
全球戰略視角與「一帶一路」的深層對接
過往中國民企出海多考量拉美、非洲及中東，但面對審批門檻與地緣風險等新考量，鄰近的中亞地區憑藉強烈的產業互補性，正展現出獨特的戰略吸引力。作為中亞龍頭與貫通歐亞的地理樞紐，哈國國土面積達272萬平方公里，人口約2000萬。其資源稟賦極其優厚，石油、天然氣、鈾礦（產量及儲量均居全球首位）及關鍵稀土儲量豐富，更位於北緯黃金農業帶，素有「中亞糧倉」之稱。
此外，哈國人均GDP已達1.5萬美元（略高於中國內地），實行全民免費醫療與教育，勞動力素質良好且消費力強，極具市場吸引力。在托卡耶夫總統推行「新哈薩克斯坦」改革後，政府大力打擊腐敗、打破市場壟斷、推動數字化轉型，展現出強烈的市場變革活力。
從雙邊合作來看，哈國是2013年國家主席習近平「絲綢之路經濟帶」倡議的首次提出地，兩國建立了「永久全面戰略夥伴關係」。作為資源出口國，哈國與中國高度工業化的產業結構形成強烈互補，中國約四分之一的油氣進口即來自該地區。在哈國「光明之路」新經濟政策對接「一帶一路」後，採礦權限制逐步放寬並允許外資控股，橫貫哈國的中歐班列大幅提升了跨境物流效率。2023年中國—中亞西安峰會後，哈國更推出簡化企業註冊（如允許單人註冊公司）等制度紅利，為中資企業深化合作提供了穩固的制度保障與廣闊空間。
上世紀90年代進入哈國的中資企業主要以大型國企為主，集中於能源與基礎設施等重資本領域。但近年來，中資民營企業赴哈發展呈現出爆發式增長。據統計，目前在哈營運的中資企業已突破8500家，累計投資額超過300億美元。筆者在阿斯塔納走訪時感受頗深，這座全新規劃的首都高樓林立，展現出強烈的現代感與城市活力；而走出首都進入廣袤地區，其基礎設施建設與產業起步的熱氣騰騰，則讓人聯想起改革開放初期蓄勢待發的中國。
先行者佳鑫國際資源：民企破局之道
在最近一波出海潮中，中國民營企業究竟如何應對異國市場的挑戰，實現紮根與突破？筆者深入採訪了佳鑫國際資源（Jiaxing International Resources）创始人兼董事長劉力強先生。作為最早進入哈國礦業領域的中國民營企業，劉先生的實踐經驗相當具代表性。2013年9月「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後僅兩個月，他敏銳捕捉到哈國開放採礦權控股的歷史性窗口，於同年11月初帶隊赴哈考察，並於2014年正式設立公司推進項目。憑藉「貴在堅持」的韌性，以及對「一帶一路」長期地緣紅利與鎢礦戰略稀缺性的堅定信念，他帶領團隊克服了早期筹建的各种困难，歷經十一年耕耘，成功將項目打造成為全球產量領先的鎢礦基地，并顺利在香港和阿斯塔纳两地上市。
面對開發難度大、戰略價值高的巨型礦產，对于佳鑫国际的发展，劉先生探索出一套被國家發改委列為示範的混合所有制合作模式：由民企恒兆國際攜手江西銅業和中國鐵建等國企組建聯合體一同進入共同开发投资。在這種架構下，民企充分發揮靈活敏銳的市場開拓能力與高效的決策機制，國企則注入頂級的技術標準、工程建設實力與嚴謹的合規體系。雙方優勢互補、深度融合，大幅提升了項目的推進效率與抗風險能力。
在資本運作與金融創新層面，佳鑫國際資源同樣進行了有益的探索。公司於2025年成功在香港交易所與哈薩克斯坦阿斯塔納國際交易所（AIX）實現雙重上市，更成為全球首家在哈國以人民幣進行計價、發行與結算股票的上市公司。這項創新激活了離岸人民幣的流動性，為未來更多中資企業走出去並利用兩地資本市場打通了一條可行路徑，也為人民幣國際化提供了可複製的示例典範，同時也為哈國本土資源類企業赴港上市提供了成功模式和線路圖，促進了香港資本市場多元化的發展，也充分發揮香港「超級增值人」的角色，真正實現在「一帶一路」框架下的合作共贏。
給出海民企的四點實操建議
基於十多年的親身實踐與跨國運營經驗，劉先生為意圖開拓哈薩克斯坦及中亞市場的中國民營企業提煉了四點客觀務實的建議：
一、嚴格合規，重視盡職調查：合規是出海的重中之重。企業絕不能省去合規成本，務必捨得花錢聘請律師與財務等中介機構，徹底摸清目標項目的歷史背景、產權歸屬與財務現狀，完全按照當地法律規則和程序辦事，確保合作架構合法合規，絕不投機取巧。
二、恪守誠信，切忌輕易承諾：當地商業文化高度看重契約精神與個人承諾，做到言出必行、實實在在，才能建立長遠信任。
三、溝通直率，提高對接效率：在商務談判中保持坦誠與直率，明確表達可行或不可行的邊界，提高双方沟通效率。
四、尊重文化，真誠融入本地：哈國社會既有嚴謹的法治要求，也注重情義。企業應在保持規範經營的同時以誠相待，尊重在地文化與風俗，真誠融入當地社群。
港哈合作的「雙軌」切入點
李家超行政長官6月的訪問達成了43項合作備忘錄與協議，除了直航開通帶來的人員往來便利外，港哈合作正迎來更深層次的體制機制對接。香港交易所（HKEX）已與阿斯塔納國際金融中心（AIFC）簽署合作備忘錄，香港不僅能為中亞企業提供IPO及債務融資管道，同時積極探討打造黃金及大宗金屬交易中心，與哈國豐富的資源形成高效聯動。
另一方面，AIFC實行英美普通法系，並於2024年推出了「家族辦公室框架」。香港作為亞洲領先的家族辦公室樞紐，在家族治理、信託架構及財富傳承領域積累了豐富經驗，能夠與AIFC形成高度互補，協助中亞以及出海的中資家族企業建立長遠的家族治理與跨國資產配置機制。
結語
深化港哈合作，本質上是資源、產業與金融資本的高效對接，也是香港發揮「普通法系 + 國際金融樞紐」獨特優勢的絕佳舞台。當前，中亞（哈國）企業急需多元融資通道，並面臨資產全球配置的轉折點，香港的家辦樞紐正是協助中亞新興富豪「走出來」、以及中國家族企業「出海落地」的理想橋樑。從佳鑫國際資源等企業的實踐可以看出，只要企業能夠緊跟區域發展趨勢、堅持合規運營並持續進行模式創新，中國企業完全能在中亞這片熱土上拓展新的發展空間，實現互利共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