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贫富不均剧化隐患

刊于《信报》，2026年3月9日

AI时代贫富不均剧化隐患

许佳龙

科大协理副校长（学术发展）；信息、商业统计及营运学系讲座教授；艾礼文家族商学教授

国际信息技术咨询服务供货商Cognizant 最近发表的一份《新工作 新世界：人工智能正以超乎预期的速度重塑工作》（《New Work, New World：How AI is reshaping work faster than expected》）报告，指出当前AI取替人力，对工作岗位的调整，不再是渐进的过程，而是呈现出跃迁式的变化，以超出预期的速度推进。

研究发现，过去认为未受AI取替的「安全区」工作岗位，形势出现了显著变化。AI低暴露岗位占比从2023年的31%，下降至7%；高度暴露岗位占比，则从几乎为零跃升至30%，且暴露提升的年化速度，由2%加速至9%，使到2026年，93%的岗位将在不同程度上受到AI影响，原本预测这一水平要到2032年才会出现。对于这项研究结果，笔者并不感到惊讶。

AI重组职场结构 工时减少

过去，学术界和业界已有研究指出，AI技术和自动化，将会取代人力工作岗位，如今这份报告只不过提出，替代的速度比预期来得更快、更猛。然而，在笔者看来，整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深入观察AI对人类社会和个体所产生的全面影响，须从多个维度来探究——

首先， AI 取代人力，有研究分析职场结构重组，受影响行业的劳动力面临失业威胁；另一方面，AI自动化技术替代了一些人类原来的工作任务，人类的工作时间也可得以减少。

关于人类的工作时间，据世界经济论坛过去发表的一项研究报告（This is how working hours have changed over time）指出，自19世纪末以来，每周工作时间的估算数据显示，在此期间（1870年至2000年）工作时长急剧下降。包括瑞士、意大利、比利时和法国等国家的全职员工每周的工作时间，比19世纪减少了20甚至30小时。

收入不平等曲线「U」型走势

诚然，在1870年前后发轫的「第二次工业革命」，电力的大规模应用、发明内燃机，人类得益于技术的协助，所需的工作时间确实持续下降了。

笔者记得父母这一代长辈于工厂做工，每天工作时间动辄12至14小时，但随着生产技术进步，工人每天的工时，逐步下降到8至12小时。这显然是技术进步对提升生产效率，使个人可减少工时的发展结果。

不过，除了工时这个维度，究竟财富分配的变化又如何？随着经济发展架构改变、技术进步提升生产效率所增加的价值，却未必完全落在工人口袋里，而有一部分可能流到资方一边。笔者从另一组学者的研究数据中看到，在20世纪早期和中期，收入不平等现象显著下降。在许多国家，最富有的1%人群的收入份额，下降了一半甚至更多——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约占总收入的五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下降到20世纪70年代的十分之一或更低。

但从1980年代开始，许多高收入国家，包括美国、英国和意大利的所得收入不平等现象再次加剧，呈现「U」型走势。与此同时，也有国家在20世纪初中期经历了贫富差距缩窄，其后一直保持着相对稳定的不平等水平，呈「L」型走势，如日本、瑞典、西班牙、法国和荷兰。但即使如此，贫富出现显著差距，收入不平等的现象依然没有明显改善，趋势横行（参见图一及图二）。

贫富悬殊潜在恶化隐忧

从历史回顾角度看，技术进步或自动化提升生产效率，人类的工时减少，但增产的收入得益，并没有平均地分配到社会各个阶层中，相对形成两层面的分布，下面一层人群，虽然在技术协助下，可以减少工时，但对比上面一层人群，他们的收入增长幅度，远远低于上层富裕阶层。虽然技术进步为人类社会的整体财富带来了增长，贫穷者的基本生活质素也有所改善，但最富裕的一群人，从科技的发展进步中，加上拥有雄厚的资本积累，有效利用资本优势，获得巨额利益，形成收入不平等现象无法持续得到改善。

因此，我们评估AI的未来走势，衡量其对人类社会和个人的影响，收入分配的维度是不能忽略的。诚然， AI确实可以节约生产劳动成本、提升了生产力、也有可能有效减少整体社会的工作时数，但工作时数的减少，未必为每个人带来更富裕和幸福的生活。

笔者在本栏过去的文章曾提出，AI时代最令笔者担心的问题之一，是贫富不均的现象会进一步加剧，成为社会隐忧、发展不稳定的风险源头，实在需要有所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