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于《经济日报》，2025年10月3日
做大做强 盲目扩张：当代企业发展隐忧与反思
作者：彭倩
科大商学院金乐琦亚洲家族企业与家族办公室研究中心主任
近日，两则看似不相干的新闻事件，引发了笔者对当代企业发展模式的深入思考。其一，是内地网红罗永浩在微博吐槽连锁餐饮品牌西贝，称其提供的「几乎全是预制菜」却收费昂贵，引发西贝创始人贾国龙扬言提告的风波。其二，是户外品牌「始祖鸟」与爆破艺术家蔡国强合作，在西藏喜马拉雅山脉举办了一场名为「升龙」的烟火秀，此举被批评背离品牌「敬畏自然」的宗旨，对高原生态造成潜在威胁。
这两起事件表面看来毫不相关，但其背后却折射出当代企业，特别是家族企业，在发展过程中面临的共同困境：在盲目追求规模扩张与短期利益的浪潮中，企业是否偏离了创造真实价值的初心？
效率至上的代价
走进当代的餐厅与商场，连锁经营已成常态。企业竞相追求更快的上菜速度、更短的配送时间。今年9月，内地某订餐平台甚至推出「1对1急送」服务，承诺可提前5-20分钟送达，将配送效率推向极致。这种对速度的痴迷，不禁让人思考：我们真的需要这么快吗？
笔者不禁回想童年时期的用餐体验：那时的餐馆大多使用新鲜食材现场烹调，厨师们精心掌控火候与调味，每一道菜都承载着独特的匠心。客人们细嚼慢咽，不仅品尝食物的美味，更享受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与氛围。那是一个没有预制菜的时代，每一餐都是独一无二的体验。
从技术发展角度看，冷冻技术进步确实为食品工业带来了革命性变化。预制菜早在1940年代就已在欧美出现，麦当劳、肯德基等连锁品牌正是依靠标准化的半成品，实现了全球扩张的梦想。在人力成本和地价持续上涨的今天，预制菜帮助餐饮企业实现了快速出餐和规模化扩张，创造了可观的短期利润。
然而，问题关键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我们如何运用技术。当餐饮的本质从「烹饪艺术」转变为「工业化生产」，当厨师的创意被标准化流程取代，当用餐体验沦为单纯的充饥行为，我们是否在效率的名义下，失去了更珍贵的饮食文化内涵？更重要的是，这种变化是否真正提升了消费者的幸福感？
「做大做强」的迷思
在当前的商业环境中，「做大做强」几乎成为所有企业的执念。这种思维模式的形成有其深层原因：资本市场，特别是风险资本，往往只青睐有快速增长潜力的企业；而企业家也雄心勃勃地追求规模扩张，形成一种相互强化的「马太效应」——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这种发展模式的典型案例是始祖鸟的品牌演变。这个1989年创立于加拿大温哥华的户外品牌，以其对产品质量和工艺的极致追求而闻名于世。然而，在2019年随母公司亚玛芬体育被安踏集团收购后，迅速走上了「做大做强」的道路。去年2月，亚玛芬体育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财报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上半年，总营收达27.08亿美元，同比增长23.46%，净利润更是惊人地增长3047.06%。
从财务数据看，这无疑是一个成功故事。然而，这种增长代价是什么？始祖鸟在喜马拉雅山脉举办「烟火秀」，表面上是品牌实力的展示，实质上却暴露了其对短期营销效果的追逐。这场在海拔4600米至5000多米山脊上进行的烟火表演，虽然在社交媒体上获得了大量关注，但与品牌一直标榜的「敬畏自然」理念形成了强烈反差。
家族企业的独特立场
作为家族企业研究学者，笔者特别关注这一现象对家族企业的影响。与一般企业不同，家族企业往往具有跨代传承的长远视野，理应更能抵抗短期利益的诱惑。然而，在当前的资本环境下，许多家族企业也不得不屈从于「做大做强」的压力。
西贝餐饮作为典型的家族企业，其发展轨迹颇具代表性。从内蒙古临河的一家小吃店起步，到如今遍布全国的连锁网络，西贝的扩张速度令人瞩目。然而，预制菜的广泛使用，在某种程度上背离了其创始人贾国龙最初强调的「烹饪初心」。这不仅引发了消费者的质疑，更反映出家族企业在规模化过程中面临的两难选择：是坚持传统的匠心精神，还是迎合资本市场对增长的需求？
反思与出路
我们需要认真思考：资本只垂青有增长潜力的企业，加上企业家「做大做强」的雄心，这两种心态迭加虽然推动了经济快速发展，但这种基于「快价值」的发展模式，是否真正增进了社会福祉和人民幸福？
对此，笔者认为需要从三个层面进行深刻反思：
首先，企业家应当重新审视企业发展的长期目标和价值观。特别是对第一代家族企业家而言，更需要思考：企业的存在是为了什么？是单纯追求规模和利润，还是创造更深刻的社会价值？日本百年老店的经营哲学值得借鉴——这些企业不盲目追求扩张，而是控制增长步伐，细水长流。这种发展模式，或许才能真正为消费者带来持久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其次，资本方，特别是家族办公室，应当更多的向「耐心资本」靠拢。目前大多数资本过度聚焦于具有强劲增长潜力的企业，而忽略了企业的长远发展愿景和社会贡献。如果我们能有更多「耐心资本」，愿意支持那些注重可持续发展的企业，将有助于引导经济向更健康的方向发展。这些资本应该更加重视企业的ESG（环境、社会和治理）表现，关注企业的长期价值创造能力，而非仅仅盯着短期财务回报。
最后，消费者也应该发挥更积极的作用。在追求便利和效率的同时，消费者应该更加关注产品和服务的质量内涵，用消费选择来支持那些坚持长期主义的企业。例如，在餐饮选择上，可以更多光顾那些坚持现场烹调、使用新鲜食材的餐厅；在产品选择上，可以优先考虑那些注重环保、具有社会责任感的品牌。
经营智慧 幸福真谛
西贝预制菜的「质价争论」和始祖鸟的「烟火秀」事件，正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集体反思的契机。在这个效率与规模至上的时代，我们更需要回归企业的本质：创造真实价值，增进社会福祉。
企业的价值不应该仅仅体现在财报数字上，更应该体现在对消费者的真实福祉、对员工的成长发展、对环境的保护和对社会的积极贡献上。只有当更多企业家拥有长期主义思维，更多资本具备远见和耐心，更多消费者做出理性选择，我们的经济和社会才能实现真正可持续的高质量发展。
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让我们谨记：有时，慢下来，才能走得更远；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这不仅是企业经营的智慧，更是人生幸福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