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經濟日報》，2026年6月13日
醫效炒作信息 須防串聯擴散
石梓君
科大商學院市場學系副教授
今天，網路已成為人們獲取醫療資訊的主要管道，然而，網絡上有關醫療的信息，往往充斥正錯難辨或偏頗的內容。據美國皮優研究中心於5月上旬的調查（Why do Americans get information from health and wellness influencers, and how do they find them?）發現，渴望改變健康或生活方式的美國人，有41%從網紅那裡獲取健康信息。此外，約五分之一人表示，他們從這些意見領袖那裡獲得的信息，與他們從醫療服務提供者那裡獲得的信息截然不同、或非常不同，意味網絡上醫療信息的可信賴性充滿問號。甚至可能成為誤導性信息的來源。
與此同時，以醫生身份或網紅在網絡上向受眾推薦醫療保健產品，介紹產品的醫藥成份和功能，究竟這些在公共領域的醫療信息繼後如何傳播，以及產生什麼影響，值得分析和討論。
4 上旬，香港關注肥胖症聯盟便揭示了本港猖獗的五大減肥亂象，針對俗稱「瘦瘦筆」的 GLP-1 類注射處方藥，有不少消費者跟隨網上分享，盲目輕信採用，醫學界強烈呼籲，消費者切勿自行網購、自行調整劑量或當作保健品，以免嚴重損害健康，可見錯誤或帶有誤導性的醫效訊息，其害處風險不容輕視。
奧茲醫生脫口秀
筆者過去曾探討健康產品領域中，經名人推薦後，在多個各類公共資訊管道引發「炒作新聞擴散」（ hype news diffusion）的後果。
筆者以美國知名醫生奧茲（Dr. Mehmet Oz）為研究案例，他在電視節目《奧茲醫生秀》（The Dr. Oz Show‧自 2009 年首播，直到 2022 年停播，前後共播出了 13 季。）中，推廣了許多聲稱能燃燒脂肪或預防癌症的保健品等，經他推薦後，這些產品引發了人們的興趣，形成「奧茲效應」。
在今日公眾多習慣從網絡上獲取醫療保健信息、但信息錯誤帶來的風險也告升高情況下，筆者這項研究（Hype News Diffusion and Risk of Misinformation: The Oz Effect in Health Care）結果，很值得重溫和警惕。
炒作新聞不易根除
由於奧茲醫生公開宣稱某些成分具有顯著功效，但這些宣稱往往缺乏嚴謹的科學依據，或僅基於在邊緣媒體上發表的小型研究，因此筆者將這些信息稱為「炒作新聞」，是帶有斷章取義、誇大其詞、過度概括，以吸引公眾注意力的信息，與「假新聞」不同，後者是指在形式上模仿新聞媒體內容，但這些信息在形成過程或意圖上，是完全捏造。
一般而言，社交媒體平台會採取嚴格措施，識別和消除假新聞。相比之下，炒作新聞還有一絲真相，一旦刪除這類新聞會引發言論審查的擔憂，因而成為不易根除的扭曲性信息。
筆者採用深度學習方法分析大量文本內容，對奧茲醫生公開推薦某種減肥成份後，透過四類公共資訊傳播渠道——（1）正規新聞媒體、（2）學術研究文章、（3）線上消費者評論、（4）產品討論區，深入探究和釐清這些資訊傳播渠道如何回應奧茲醫生的推薦，以及有否糾正誤導性的健康資訊。
誇大的信息遭放大
研究結果發現，第一，《奧茲醫生秀》播出後，正規新聞媒體對奧茲醫生推薦的醫藥成分報道量增加，更令人驚訝的是，這些報導呈現高情緒（sentiment）強度，傾向正面或流露興奮語氣，幾乎沒有對他的說法進行任何偏見修正，有效扮演傳統的「守門人」角色，反而因追求點擊率與讀者注意力，放大了這些被誇大的信息。
第二，學術期刊很少討論奧茲醫生的講法，在數千篇同行評審文章中，只有一篇直接糾正了奧茲醫生在節目中的說法。
第三，就消費者評論而言，負面評論被數量更多的正面評論所掩蓋，這些正面評論進一步強化了信息的傳播效果。
第四，產品討論區帖子的強度或語言特徵沒有顯著變化。此外，筆者發現，該節目引發的熱點新聞導致消費者對推薦成分的搜索量，增加了約30%。含有被推薦成分的產品價格，也因奧茲醫生秀的推薦而顯著上漲。
扼要來說，這四個渠道共同構成了「資訊串聯」（information cascade‧是網路理論中描述的一種現象，指許多人以連續的方式做出相同的決定），進一步推高了產品熱度。這種熱度激發了消費者對產品成分的興趣（即搜索量增加），從而使商家能夠提供更多含有該成分的產品，並提高售價。
警惕扭曲訊息遺害
很顯然，傳播渠道可以對這些誇大信息進行糾正，不過，這些信息來源渠道的能力可能有限。例如，新聞機構可能缺乏開展深入調查所需的財力和科學專業知識；而學者的研究論文發表週期長，因此可能無法及時產生有用的研究成果，從而避免對消費者造成傷害。在線客戶評論和產品討論，儘管具有一定的真實性，但其發佈者很可能缺乏科學專業知識，無法區分真實效應和偶然事件。因此，這些信息來源渠道非但沒有消除信息偏見，反而可能放大那些原本就值得懷疑的說法。
總體而言，研究結果清楚顯示，網絡健康偏見信息可能誤導消費者得出錯誤的結論。一些醫生可能會直接傳播初步研究或小樣本研究的結果；權威媒體並沒有對這些推薦進行批判性審查，反而成為信息的傳播者，甚至可能成為信息的放大器。因此，這一系列行為引發了公共政策問題。對此，筆者建議，在確保言論自由的框架下，需要更好地監控健康信息的傳播。在今日網絡效應下，不僅非處方藥需要更嚴格的審查和宣傳管理，對那些誇大和渲染其益處的信息傳播，同樣須受到嚴謹的制度約朿，以保障公眾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