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經濟日報》，2026年6月6日
幫助方式錯誤 損受助人創造力
龔亞平
科大商學院管理學系系主任及講座教授
在今天科技創新時代，人類的創造力成為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競爭力。對組織來說，如何保持和提升員工的創造力，成為組織發展所需的要素和關鍵性人力資本。目前，香港政府積推動創新科技發展，謀劃經濟轉型升級，是以確保社會宏觀和微觀層各類組織員工的創造力，對香港未來發展十分重要。
近年，不少學術研究聚焦「接受幫助」（Receiving help）對創造力的影響，並強調接受幫助的益處和作用，其中有研究論證，幫助對受助者的創造力有禆益，因為此舉能能夠促進學習，或帶來正面情緒，激發受助者的創造力；但亦有研究發現，幫助對創造力可能有潛在的負面影響或限制，例如尋求幫助是有關係成本，即受助者會產生感恩圖報的責任（obligation），而感恩圖報責任反過來會損害創造力，因為這會佔用了創意性任務的時間。因此，識別哪些類型幫助可能產生不利或有害後果，無論對組織、對當前發展創新科技，都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好心幫倒忙
基於過往研究多集中幫助的正面作用，另一方面，也有研究發現，「無益的幫助」在組織中經常存在。這個現象的確值得警惕，因為如果受助人接受某種類型的幫助，結果對後續工作任務中的創造力產生負面影響，但組織卻不虞有此，以致可能於組織內無意中鼓勵了在某方面起工具性作用、卻會削弱後續任務創造力的某些類型幫助，最終既損害了員工的創造力；也損害了組織的競爭力，幫了倒忙，「好心做了壞事」。筆者有一項研究，深入探索接受某一些類型幫助如何、以及為何削弱受助人後續任務的創造力。
很顯然，接受幫助涉及受助人能夠滿足實際需求與維護其獨立性之間的矛盾。換言之，幫助可以提供資源（例如解決方案），為受助人解決了當前任務中的實際需求。然而，幫助人也可能損害受助者的獨立性，侵蝕其自我決定權，並導致其未來在解決問題時依賴他人。這種矛盾與創造力密切相關，因為箇中的「勝任感」和「自主感」——由此產生的積極參與，對激發創造力至關重要。
自主型與依賴型幫助
看深一層，當接受幫助導致依賴時，幫助無疑會削弱受助者的主動性、探索新想法和堅持創造性工作的自主動力。因此，幫助的性質，即它是否能培養自主性，抑或反而助長依賴性，實在至關重要。
筆者採用社會心理學家納德勒（Arie Nadler）的「幫助類型學」（help typology）應用於創造力研究領域。當中，區分了「依賴型幫助」（dependent help）和「自主型幫助」（autonomous help）。依賴型幫助是指接受者獲得現成的解決方案（即援助人給受助者直接解決了問題）；而自主型幫助則指接受者獲得工具和提示，以便自行獨立地解決問題。
雖然依賴型幫助和自主型幫助對當前任務同具「工具性」價值，但接受依賴型幫助可能會帶來潛在的心理代價，從而造成負面影響。因為接受依賴性幫助會削弱接受者對自身能力的信心、降低其自主性，從而導致對外部輸入的依賴，最終抑制接受者在後續任務中深入參與和探索新的想法；但接受自主性幫助卻可以增強接受者的信心，促進持續學習，並鼓勵他們在後續任務中積極參與和探索。
內在動機作連繫產生影響機制
筆者再把「內在動機」（intrinsic motivation），即出於對任務本身的興趣和享受而參與任務活動，作為連結幫助類型與接受者後續創造力產生不同影響的機制。事實上，自主性型幫助和依賴型幫助者在受助人滿足的需求，以及由此產生的激勵後果存在根本差異。
扼要言之，在研究中，筆者透過「自主—依賴的區分」，來闡述幫助的提供方式，並檢視其如何透過內在動機，對受助者在後續任務中賦能創造力所產生不同的影響。
筆者通過兩項實地研究（field studies）和一項實驗進行實証，結果表明，受助人接受同事依賴型幫助，會阻礙其後續任務中的創造力，而接受自主型幫助，則會增強創造力。這些影響是由接受者的內在動機所介導。研究清楚揭示了在創造性工作任務中，接受依賴型幫助的一個不利後果——它會帶來動機成本，最終抑制同一領域後續任務中的創造力。因此，幫助所提供的類型方式，確實至關重要，組織高管不可不察。
援助與受助者需考慮幫助後果
研究發現對於組織旨在培養或提升工作創造力的幫助者和受助人，均有實務意義。
第一，受助者應意識到，雖然依賴型幫助能立即解決他們的問題，但最終限制他們在後續任務中的創造力。然而，自主型幫助則能激發受助者的內在興趣，並使他們能夠更獨立地應對後續的創造性挑戰，從而提升他們的創造力。因此，受助者應尋求自主型而非依賴型協助，尤其是在未來面臨需要獨立解決問題為然，不要貪圖一時之便，可即時解決了任務問題。
第二，幫助者需要注意在創意性工作任務中，他們所提供幫助的方式，以避免產生負面後果。往往，富有創造力的員工傾向透過提供幫助，來提升自身聲譽，因為此舉可展現他們解決問題的卓越能力。但需要警惕，依賴型幫助會削弱受助人的自主性和能力等，因此，我們鼓勵富有創造力的員工，盡可能提供自主型本質的幫助，這不僅能提升他們自身的創造力聲譽，更重要的是，能夠實際有效地支持受助者的潛能發揮和創造力，切忌「幫了倒忙」。（詳情可參考筆者的研究：”The good and bad of receiving help: The effects of receiving dependent and autonomous help on subsequent creativi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