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經濟日報》，2026年6月26日
培育判斷力應變AI時代挑戰
黃昊
科大商學院會計學系教授兼系主任
人工智能（AI）的應用如今無遠弗屆，每隔一段時間，即有新的研究指出，AI不斷取代更多人手的工作。這些研究的評估基礎，往往聚焦於AI所具備替代人手的能力。不過，筆者認為，這個評估方式並不全面，因為問題不在於AI是否擁有勝任這項工作的技能，更關鍵的是，AI所做的工作成果是否「獲信任」。譬如，一個語言大模型，可在幾秒鐘內生成一份洋洋灑灑的詳細報告；或對某事件作出頭頭是道的分析。但看深一層，AI輸出的「結果」，對一般人來說，很難判斷其內容對錯，哪些地方對？哪些地方錯？因此，「能力」並非關鍵，「信任」才是問題的根本。
判斷力最關鍵
過往，對職工來說，寫好一份工作報告，的確有不菲的成本，包括時間成本。目前使用AI來生成，成本極低。但對AI生成「結果」的質量作出判斷，AI此刻顯然仍無法勝任。事實上，有不少工作需要人類作出質量判斷，例如核數師、醫生和工程師等。一份會計報告，需要核數師核定計算無誤；醫生診治開出藥方，病人願意服藥，是出於對醫生病情判斷的信任；工程師驗証設計圖的結構，大家相信工程師的判斷，可確保建築物或橋樑不會倒塌。若然讓AI來生成審計報告、開出診治處方、繪製結構圖則，當這些AI的「輸出」內容出錯了，AI本身卻無須承擔任何責任。
因此，對機器輸出的結果作出質量判斷、核實，這種判斷力才最關鍵。然而，人類對事物作出有效判斷的能力，並非天生而來，而是需要後天不斷培育。社會的教育系統，正正是致力培育學子的正確識見和判斷力。
很顯然，學生進入大學階段，仍缺乏對相關學科的專業判斷力，無法作出對或錯的判斷。經過四年學習，從學習過程中厚積薄發，所積累的智慧和識見，逐漸形成判斷力，能夠對相關事物作出對或錯的判斷，這是大學教育目標的精粹所在。
AI孕育不出人類判斷力
從判斷力培育的角度看，若學員孕育出判斷力的學習過程被剝奪，他們便無法培養出自身的判斷力。對AI輸出的對或錯，亦無法作出有效判斷。引伸來說，若學生在學習過程中，使用AI系統而不去培養出自身的判斷力，此舉也意味AI代替了學生的學習，結果，學生便無法在這個AI系統中培養出判斷力。
事實上，學習的全程，需要通過「試錯」（trial and error），是不斷嘗試各種可能性、在錯誤和失敗中吸取教訓，最終找到正確答案的經驗探索，而糾正學生的錯誤，無疑是教師的工作。假如這個任務完全交由AI負責，而AI所作的判斷有時對，有時錯，學生根本無法取得確切的回饋答案，從而透過正確的知識積累，培養出判斷力；所學也永遠無法超出這個機器所給出答案的界限，提升自己達致專家的水平，結果亦達不到僱主對僱員的專業水平要求。
教育需與時並進
此舉不僅影響大學畢業生；也觸及大學的層面。迄今，大學向畢業生發出的畢業証書或課程文憑，無異是向外界包括僱主表明，大學已對這名畢業生的能力作出了合格檢驗——學生通過學習，已擁有對事物質量優劣與對錯的判斷能力。若果學生在學習過程中，AI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學生的學習，則這張証書或文憑，便不能如實反映學生的能力；畢業証書所代表學生擁有合格判斷力的信號，再也不具意義，証書也出現「貶值」；社會最終亦對大學頒授的學位和教育功能有所懷疑。
另一方面，在就業市場上，僱主可能不再根據大學學位資格來錄取員工，而是以親朋介紹的方式，用人際網絡作聘用渠道，或者以自行檢測的標準作衡量。至於獲聘用的畢業生員工，從機構的角度說，員工入職，也需要經過培訓，跟學校培育學員培養判斷力的本質無異。若機構也以AI來代替其初級員工培養判斷力的學習過程，則員工也無法培養出判斷力，遑論超越初級工作的角色，踏上晉升之路，獲得出掌更高層級工作的能力和機會。在這種情況下，機構的高層人才從何而來？
事實上，對於需要對工作進行驗証核實的行業來說，像法律、醫療和金融領域，若入門工作員工未能獲得經驗積累和有效培訓，則高層級工作崗位的人才最終難免出現供應短缺，更重要的一點是，這些行業的工作成果，所需要的優質信任程度凌駕於 AI之上。
AI無法取代人類判斷力
因此，筆者相信，AI取代人手的工作崗位，範圍有所限制，因為很多工作的成果需要質量檢驗、問責和判斷力，這些工作要素，機器是無法完全取代人力的。
隨着AI在各行業的普及應用，在教育工作上，筆者認為，下一代學員的學習重點之一，是獲取判斷AI輸出內容質量的能力。因此，大學提供的課程，設計重點不光是教導學生如何生成問題答案，而是培育學生能夠判斷AI輸出答案的質量。筆者供職的科大商學院，目前正針對「AI準備度」（AI Readiness），對所有課程進行檢討。首先，檢視教導方法和內容，是否切合時代發展需要，能否讓學生學以致用；第二，培訓學生既能掌握AI應用的技能，更重要的是，對AI輸出答案的對錯等質量具有判斷力；第三，在評核學生學習成效方面，會更新考核模式，在假設學生熟悉AI應用的前提下，會仔細檢查和防止學生利用AI技能，來避過校方的嚴格考核，以確保發出的畢業証書或文憑，具有如實反映學生真實能力的信號，予僱主充足的信心和信任。
總括來說，AI有能力完成人類多種工作，給勞動力市場帶來衝擊，只是表層的看法，更重要的是，人類的判斷力是AI無法取代的，在這個基礎上，透過人機配合和協作，引導AI朝正確和健康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