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信報》,2026年3月2日

城市競爭力取決技術轉化為公共價值

許佳龍

科大協理副校長(學術發展);資訊、商業統計及營運學系講座教授;艾禮文家族商學教授

筆者上一篇文章討論了運用「科技發展潛力」(TDP) ×「生態共益能力」(ECB)雙維度的嶄新分析框架,評估世界10個主要科技城市之間的競爭力差異,透過評量TDPECB所得的雙維度矩陣,發現全球10個代表性科技城市並未呈現「科技越強、共益越高」的線性分布,而是清晰地分化為四類結構位置,分別對應着不同的發展路徑、約束條件與政策優先級別。即——

  1. TDP ×高 ECB(雙優型)
  2. TDP ×低 ECB(增長驅動型)
  3. TDP ×高 ECB(韌性協同型)
  4. TDP ×低 ECB(轉型潛力型)

不同發展路徑結構與風險

(一)雙優型:以舊金山、紐約、新加坡、倫敦、中國香港為代表。處於這一象限的城市,同時具備較強的科技能力底盤,以及順暢的共益轉化機制。科技能力與社會包容、治理信任及環境績效共同提升,科技持續轉化為公共價值增量。

(二)增長驅動型:代表城市為北京、上海、深圳。在這些城市中,科技增長更多體現為企業與資本層面的成功,而向社會整體擴散的效率相對有限,外溢受阻,公共系統承載能力逐漸成為約束因素。

需要強調,這並非「科技失敗」,而是科技轉化機制未夠充分。增長驅動型城市的風險不在於科技不夠強,而在於在高技術密度階段,制度協調、社會包容與環境承載未能同步升級,容易進入「擁擠效應」區間。

(三)韌性協同型:代表城市為赫爾辛基。這類城市科技能力並非最強,但憑借制度、社會與環境優勢,以較低的技術密度維持較高的發展質量。其長期吸引力往往被低估,卻在不確定性環境中展現出更強韌性。其挑戰不在於「是否要發展科技」,而在於如何在不破壞既有共益結構的前提下,進一步提升科技轉化效率。

(四)轉型潛力型:代表城市為特拉維夫

這一象限中的城市內部差異顯著,但共同特徵是科技或創新要素具備一定實力,但在共益轉化鏈條上仍存在結構性斷點;其關鍵不在於「補一個指標」,而在於系統性重構科技、制度、社會、環境的協同關係。否則,即使實現局部科技突破,也難以形成可持續的城市競爭力。

有關四類科技城市發展路徑的結構特徵、主要風險和政策含義,可參見附表。

附表:四類科技城市發展路徑

結構特徵

主要風險

政策含義

雙優型

TDP×高ECB

舊金山、紐約、新加坡、倫敦、中國香港

科技強、共益高

創新治理複雜

全球標桿,應防止路徑鎖定

增長驅動型

TDP×低ECB

北京、上海、深圳

技術領先但外溢受阻

不平等、住房、生態壓力

治理、包容與環境為優先改革方向

韌性協同型

(低TDP×高ECB

赫爾辛基

共益基礎好但科技不足

創新動能不足

通過科技升級實現躍遷

轉型潛力型

(低TDP×低ECB

特拉維夫

雙重約束

系統性滯後

需制度與產業的系統性重構

資料來源:科大商學院技術與生態研究中心,《全球領軍科技城市科技發展潛力與生態共益能力指數報告》,頁27

香港需鞏固轉化結構

關於香港方面,研究顯示,其科技活動開始產生一定的公共價值外溢,且制度治理、資本流動與國際連接等優勢為轉化提供了基礎條件。然而,香港的核心矛盾不在於「是否具備科技潛力」,而在於「轉化機制是否進入穩態」。

因此,香港的政策重點應從「做大科創口號」轉向「鞏固轉化結構」:以制度與場景開放擴大擴散半徑,以住房與公共服務強化社會吸納與人才沈澱,並以算力與硬科技載體建設提升高密度階段的系統承載力,穩定香港僅僅跨越「雙優」門檻的基礎。

「投入規模」轉向「轉化鏈條」

從整體來說,我們有三項建議——

  1. 科技戰略不再是「單一賽道」,而是一項系統工程。

傳統科技政策往往被視為一條相對獨立的政策賽道,其目標主要聚焦於研發投入規模、創新主體數量或技術突破本身。然而,筆者的研究表明,這種「孤立型科技戰略」正在顯現出明顯的結構性邊界。在科技發展潛力較高的城市中,決定科技是否能夠轉化為長期競爭力的,並非技術能力本身,而是科技與制度、產業、社會及生態系統之間的耦合程度。

第二,評估城市競爭力,必須從「投入規模」轉向「轉化鏈條」。

實證結果顯示,在科技密度較高的階段,單純擴大投入規模,對提升生態共益能力的邊際貢獻會明顯遞減。

具體而言,城市決策者需要系統性追問:科技成果是否穿透了產業邊界,進入公共服務與傳統行業?創新是否形成了跨企業、跨部門、跨群體的擴散路徑?科技資本是否支持了企業成長的完整生命週期,而非僅停留在早期估值階段?換言之,決定城市長期競爭力的,並不是科技投入的「高度」,而是科技轉化鏈條的「完整度」。

第三,高科技城市尤其需要重視「慢變量」的前置治理。

在科技高度集聚的城市中,影響長期發展質量的關鍵變量,往往並非短期內可快速調整的「快變量」,而是制度信任、社會包容與環境承載等「慢變量」。這些變量具有三個共同特徵:一是難以通過短期政策冲刺迅速改善;二是一旦失衡,其負面影響具有高度累積性;三是在科技擴張早期往往被低估,卻在高密度階段集中顯現。

科技長期服務公共價值

我們撰寫這份報告,是希望提出一種新的理解坐標——在人工智能全面到來之前,幫助城市、企業與政策制定者更清醒地看見,技術將如何重塑社會結構,以及如何通過制度設計與生態協同,使技術真正服務於長期、可持續的公共價值。

總括來說,一座真正領先的科技城市,不再只是「高科技城市」,而是能夠在高技術密度條件下,依然保持社會、制度與生態穩定的「高共益城市」。未來的城市競爭,歸根結底,是一場關於「誰能讓科技長期服務於公共價值」的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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