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經濟日報》，2026年3月20日
發展家族慈善 踐行真正利他主義
彭 倩
科大商學院金樂琦亞洲家族企業與家族辦公室研究中心主任
日前，筆者出席一個慈善論壇，席間一位從業者道出其創建的機構理念：「以數據研究和量化分析，協助捐贈人篩選「最佳」慈善項目，務求把每一筆捐款對社會的影響力最大化。」之後還補充：「我們總想追求第一，成績要第一，利潤要最大化，當然慈善也可以追求最佳。」話語擲地有聲，理直氣壯。然而筆者聽罷，總覺得哪裡怪怪的——究竟什麼是最佳的慈善？慈善是為誰而做？
近年全球家族辦公室加快深化慈善布局，香港貨幣及金融研究中心更在今年3月剛出爐的研究報告指出家辦將在未來幾年深化其慈善事業及影響力投資布局，預期參與慈善事業的受訪者比例，將由現時的45%增至64%。規模擴大固然可喜，但慈善的本質與初心，卻愈發值得深思。筆者長期提倡利他主義和家族慈善，深知慈善事業除可發揮社會影響力外，亦是凝聚家族的粘合劑，還可以是培養下一代利他精神的有效途徑。針對近年出現的一些對慈善和利他主義的新術語，筆者並非專家，僅在本文提出一些個人疑問和看法，僅供各界人士更深入的思考和討論。
慈善的新術語
繼續本文開頭的例子，試設想兩個慈善項目A與B，社會影響力相當，A需五年完成，B需十年。按那位分享者的「最佳」邏輯，他的機構自然會建議捐贈人選擇A，那麼 B項目怎辦？「最佳機會」、「影響力最大化」——這些詞語本身無錯，但商業世界的效率邏輯，移植到慈善領域，是否同樣適用？
「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EA）正是近年來影響慈善領域的重要思潮之一，它主張在資源有限的世界裡，我們不能僅憑一時的感動或個人的偏好來決定捐贈對象，而應該依靠證據和理性推理，找出最高效益的介入點。成本效益原則是EA最具標誌性的工具。它借鑒了公共衛生領域的衡量標準，例如用「質量調整壽命年」（QALY）來評估每一塊錢能延長多少高品質的壽命。例如，為一位沙眼患者提供40美元的手術，可以讓他重見光明；而一隻導盲犬的訓練費用是42,000美元。從純粹的效益角度看，前者的資金運用效率遠高於後者。EA創造了一個以效益為中心的慈善倫理。但當我們用冰冷的數字去衡量捐贈項目的價值與影響力時，是否遺失了慈善行為中不可或缺的共情與連結？
筆者還想到在北美盛行的「捐贈人建議基金」（Donor Advised Fund，DAF）。所謂DAF，是捐贈人一次性注資，再按自己的意願分批分配，捐給誰、何時捐、捐多少，主導權在捐贈人手中；等待分配期間，資金更可交由專業人士管理增值，同時享有稅務優惠。這種安排兼具節稅、靈活分配與資產增值三重效益，在美國尤為盛行。然而，DAF的設計邏輯，已在無形中為慈善事業注入了一種「以捐贈人為中心」的思維模式，其對慈善本質的影響，值得更多思考。
受贈人的利益更重要
筆者認為，捐贈人的意願與偏好值得尊重，但若一切皆以捐贈人的效益最大化為圭臬，凌駕於受惠方的真實處境與切身感受之上，慈善便已偏離其本義。若一切慈善資源皆流向「最佳」、「最高效」、「最符合捐贈人利益」的項目，那些耗時費力、難以量化成效的工作——陪伴臨終老人、給自卑的貧困青少年換一身新校服、協助流離失所者重建生活——豈非無人問津？這些惠及最弱勢、最卑微社群的工作，在所謂專業人士眼中可能是無法被量化成果的雞肋，但往往才正是最需要人去做的。
何謂真正的利他？佛家「清淨布施」早有明訓：一旦行善夾帶着對福報的盤算，便已生出「妄念」，偏離了布施的本義。當一個人執着於「我」，一切付出都隱含着對「我」的期許。真正的利他，其根源，在於對「無我」的體證——超越自我得失的計算，真心關顧他人。西方心理學所說的「同理心」，亦異曲同工：真正的共情，是站在對方的處境中感受，而非從自己的角度衡量付出是否值得。
策略性慈善：聰明，但帶有溫度
既然純粹以「最大化」為依歸的慈善邏輯有其局限，那麼家辦的慈善工作，應如何取向？筆者一貫主張的，是「策略性慈善」：聰明地做慈善，但同時帶有溫度。
所謂「聰明」，是指善用資源、審慎選項、評估影響，確保善款落到實處，而非浪費於管理費用或缺乏成效的項目。這一點，數據分析和研究工具確有其用，筆者並不否定。但「策略」二字，決不能止於效率計算。慈善的策略，同樣包括對受惠方的深度理解——他們的文化背景、自尊需求、賦能需求，以及長遠改變社區的條件。惟有建立在真正理解與尊重之上的慈善策略，才能產生持久而深刻的影響。
所謂「溫度」，是指慈善工作始終保持對人的感受的真心關顧。「換位思考」，不只是捐贈人對自己的投入作回報計算，而是捐贈人真正站在受惠方的角度，感受其需要、聆聽其聲音。這種「溫度」，正是純功利邏輯所無法涵蓋的。一個兼具智慧與溫情的慈善策略，才是家族辦公室慈善工作走向成熟的標誌。
家辦的慈善工作，若要行穩致遠，根基在於真正的利他——不以捐贈人的回報為圓心，不以效率最大化為唯一尺度，而是以對他人的真心關顧、對弱勢處境的真實理解為出發點。唯有擺脫功利羈絆，踐行有溫度的策略性慈善，才能讓家辦的慈善力量真正流向最需要之處，而家族本身也可以從實踐慈善、反饋社會的過程中樹立家風，鞏固家族成員間的感情紐帶，傳遞良好價值觀給下一代，向健康而永續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