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經濟日報》，2026年3月13日
代理型AI引發經濟災難言過其實
黃昊
科大商學院會計學系教授兼系主任
研究公司Citrini Research於2月下旬發布了一份名為《2028年全球智能危機》的報告，推演人工智能（AI）將引發一場經濟災難，引爆了市場對AI風險的新一輪恐慌，觸發華爾街股市震盪，報告發表當天，道指暴跌800點。
這份「思想實驗」報告推演：當企業應用「代理型AI」（Agentic AI）取替白領，因成本銳減，利潤將會飆升；但大規模的白領失業會導致消費需求驟降，反過來反噬企業。即使AI令生產力提升，但因機器不消費，這些產出無法流入實體經濟循環，形成「幽靈 GDP」；與此同時，企業因需求萎縮導致利潤暴跌，形成死亡螺旋，在連鎖反應下，最終觸發宏觀經濟崩潰。
個人與行業同遭取代
細看報告內容，它提出代理型AI不僅取代白領個人的工作，且會取代整個行業。其中提出AI會把經濟運行中的摩擦（Friction）抹掉，亦即「經濟摩擦」不復存在，因為AI可取代過往由中介所做的工作。取代的衝擊範疇，不僅波及軟體工程師、會計師、法律顧問、理財顧問等白領，還包括「軟體即服務」（Software as a Service, SaaS）等領域。
關於去中介化：過往，投保人向保險公司購買保險並支付保費，保險公司則用保費資金進行投資；當不幸事故發生時，投保人向保險公司索賠。整個過程中，保險公司擔任了關鍵的中介角色。但代理型AI作為「決策主體」，能夠執行保險產品的規劃、售後維護、理賠代辦等功能；金融市場的交易亦然，投資者利用「去中心化金融」工具，即可繞過交易所這個中介平台，甚至不需要經紀人，買賣雙方就能直接完成交易。報告也推斷，代理型AI亦會衝擊支付流程，包括Visa、Mastercard、DoorDash等中介產業。
區塊鏈去中心化迷思
報告情境推演所提出的例子，不期然令筆者想起5至10年前，當時大家熱烈討論區塊鏈（Blockchain）和智能合約，認為區塊鏈的「去中心化」功能在智能合約的配合下，買賣雙方不需要中介即可完成交易。
如今對AI的推演思路，與過去推斷區塊鏈可取替中介角色如出一轍，筆者認為這是錯誤的。記得2009年，以區塊鏈為底層技術的比特幣面世，強調其去中心化功能。但就目前來看，區塊鏈「去中心化」功能的效果不僅沒有增加，反而「中心化」的作用有增無減。譬如，在穩定幣交易中，便有很多金融機構參與其中，金融市場上對中介的需求並沒有減少。
技術無法徹底「去中介商」
很顯然，技術本身不足以徹底解決「去中心化」問題。因為技術本身與技術落實到現實世界之間，並不等於能無縫地得到應用。譬如，個人應用To-do List App或Calendar App，的確可以通過Vibe coding開發出個人專屬的應用程式，但當市場上已經有很多其他優秀的程式選擇時，為什麼還要自己動手做？事實上，除了軟體程式員或動手能力很強的個人外，大部分人都不會自行去開發一個應用程式——基於人性的「懶惰」，只要有其他選擇，就不會輕易放棄這種唾手可得的「方便性」而辛勞地自己動手，這是第一點。
第二，代理型AI難以取替SaaS公司提供的服務，原因不光是軟體本身的技術難度，更多是因為SaaS公司了解用戶的需要——可以說，不少用戶本身都不太了解自己需要什麼。換言之，SaaS公司往往比用戶本身，更明確了解並掌握用戶的真實需求。
「記帳」與「應計」之別
第三，關於代理型AI取代會計師，筆者亦不苟同。在會計領域，雖然簿記（Bookkeeping）這類機械式記帳工作可以由代理型AI代勞，但記帳與會計是有區別的。簿記工作把費用分類、核對收據和帳目，本身其實已經很「自動化」，真正的核心問題是「應計入什麼數據」。按照「收入確認政策」（Revenue Recognition Policy），公司所提供的商品或服務，究竟有多少是應計入帳的確認收入？佔比是多少？這些都帶有主觀性判斷，代理型AI未必做得到。
再者，在一個利益有衝突、相互猜疑的現實世界中，會計師的首要任務是評估和確認資訊的品質。此舉必須由會計師這個第三方中介，去確定資訊正確無訛，形成足以完成交易的「信任」基礎，這一點，代理型AI難以做到；加上代理型AI很容易受到網上的假資訊誤導或蒙蔽，從而產生偏見甚至輸出錯誤訊息。
此外，報告亦提到了智能購物。看深一層，消費者購買用品，除了購買行為本身需要時間外，還需要花時間去「想」買什麼。譬如，我擬購買旅遊機票，購買行為本身很簡單，但購買前定出機票出發日期與時間，便需要考量個人的時間檔期、同行伴侶或子女的時間配合、前往目的地後的旅遊節目安排等。這一連串複雜的訊息，代理型AI必須完整地掌握，才能圓滿地完成工作。AI能做到嗎？
退一步說，雖然AI能夠完成智能購物，但前提是建基於當下網站提供的網絡訊息。設想大家都透過代理型AI進行智能購物，那麼網站便會更改設計，不同的網站會設法去吸引AI的注意力（而非人類的注意力）。在這種情況下，AI代理能否給我們一個公允的、最優化的購物選擇？答案顯然是有所保留的。
悲觀推演 言過其實
筆者的個人觀感（未必人人同意）是：很多參與人類行為的過程本身，其實就是一種享受。譬如計劃假期出外旅遊，從規劃到實現的過程本身就充滿樂趣，有時規劃的過程甚至比實地遊玩更令人興奮。若一切由機器代做，例如去運動健身，若自己不做而由機器來代勞，是毫無意義的。
認為AI能夠完全取代白領工作、消除所有經濟摩擦，無疑有誇張和失實的成分。筆者認為，經濟活動中存在一些摩擦反而有一定的好處；假如把所有現存的摩擦都去掉，不排除會出現新的問題。就像上文分析的，購物網站會為了迎合AI而改變設計，這種設計更新，未必能夠讓AI給消費者提供最優的購物選項。
總的來說，這份報告推演AI將引發一場經濟災難，所描繪的是一幅悲觀而灰暗的未來情景。但筆者相信，人類的判斷力和情感價值與機械性的自動化有著本質上的區別，絕不會輕易被AI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