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經濟日報》，2026年2月13日
家族企業的選擇：做大還是做長？
彭 倩
科大商學院金樂琦亞洲家族企業與家族辦公室研究中心主任
筆者去年12月曾到哈爾濱，參觀一家民營企業哈爾濱秋林里道斯食品有限責任公司。這是一家歷經六代的百年老店，成立於1900年，前身為俄國商人伊‧雅‧秋林創立的秋林洋行，開設秋林灌腸莊，生產出中國第一根哈爾濱紅腸，後成為國營企業，再之後後經國企改制，發展成為一家民營企業。公司第五代領導人也是家族企業創始人仲兆敏女士，以及她的女兒林珈旭女士帶領秋林里道斯從一家瀕臨倒閉的小廠，成為哈爾濱知名企業。仲女士說過一句話讓筆者記憶猶新：「我們企業做不到世界 500強，但我們要做 500年」。
這句話引出一個很大的問題，究竟企業家是選擇做大做強，抑或做長做久？筆者多年來對家族企業的研究發現，百年老店成功傳承，企業領導人往往有很強的控制增長意識。筆者記得去年9月在北京參與一個論壇，作有關家族企業成功傳承問題的演講，提到控制增長這個話題。演講畢，一位內地企業家特來向筆者致謝，表示控制增長的重要性，從來沒有人向他提及。原因不難理解，企業家創始人缺乏百年老店的經驗，尤其在經濟發展速度較快的環境下，一路向前衝，盲目自信，過度擴張和借貸，很少人意識到這會為企業帶來極高的財務風險，經濟一旦下行，企業資不抵債，短期做大的企業很可能就轟然坍塌了。
控制增長三大環節
但企業家如何有意識地控制增長，讓企業發展歷久而不衰？首先，企業領導人需要清楚企業未來的發展方向：究竟要追求做大做強，還是以長久發展為目標。確立企業以永續經營為方向後，控制增長的具體操作可聚焦於三大環節。
第一，堅守企業的價值觀邊界。價值觀是企業發展的頂層指導原則，必須恪守、不容破壞，例如對「信任」的堅持。信任是建立強大組織文化與外部品牌的基石，一旦受損，將對企業造成深遠打擊。因此，企業首要嚴格守住價值觀的底線。
第二，設定財務增長的邊界。將融資與成長速度控制在企業能力可承擔的範圍內，不逾越財務紅線。例如，設定負債率上限，無論經濟環境好壞，都能確保企業在債務到期時具備清償能力。
第三，認清專業能力的邊界。不應將擴張延伸至自身不熟悉的行業，亦不可因追逐潮流而盲目進入新市場。換言之，企業應避免涉足超出自身專業認知領域的業務，有意識地拒絕跟風，以此實現增長的理性控制。
為上市簽訂「對賭協議」
筆者本文不妨以企業上市與否作為論題展開探討。近年來，個別企業為了上市，更與大型投資機構簽訂「對賭協議」（Valuation Adjustment Mechanism, VAM）。所謂對賭協議，是指投資方與企業在達成股權融資協議時，為降低投資風險，與目標公司訂立附帶條款的協議。若約定條件未能達成，投資方有權要求目標公司或其股東重新調整估值、回購股份，或支付補償。
那些擬上市的公司，常以成功上市作為對賭條件，與投資方簽訂協議。若順利上市，自然相安無事；但倘若上市失敗，企業便可能需要向投資方支付高額利息或補償，以致陷入債務泥潭，難以自拔。最近便有內地企業家因簽訂上市對賭協議，最終上市未果，觸發條款而欠下巨額款項。
顯然，擬上市企業簽署對賭協議，往往反映出對自身上市條件過度自信，也意味著企業領導人缺乏有意識的增長控制。如此一來，企業可能陷入過度擴張與風險失控的漩渦。因此，企業家對於簽訂上市對賭協議，必須慎之又慎。
上市的「雙刄劍」
誠然，上市能對企業帶來很多益處，例如融資、提升企業治理水平和專業化等。然而對不少企業而言，上市是一把「雙刃劍」。上市後，企業須按監管要求定期發布季度、半年度或年度財務報表，向投資者展示營運績效。若這份「成績單」表現平淡，投資者便可能對企業經營感到失望、失去信任。即使企業財務狀況正常、業務穩定，若缺乏短期可見的增長亮點，仍可能面臨市場誤判，或因投資者偏好短期回報而遭拋售股份，導致公司資產價值「縮水」。這種壓力往往迫使企業高管傾向聚焦短期利潤，甚至輕率擴張。
因此，上市這把「雙刃劍」，本質上反映了長期主義發展與短期利潤追求之間的矛盾。對於選擇長期發展、冀求行穩致遠的企業而言，上市未必有利於其未來方向。港百年老店李錦記始終堅持不上市，正是其中一例。
關於上市的更多探討
在當前市場環境中，多數投資者傾向追求短期回報，這使得堅持長期發展的企業面臨獨特挑戰。對許多家族企業而言，或許只需與少數「志同道合」、聚焦長期價值與影響力的投資夥伴合作，便能穩步實現目標，而不必急於踏入公開市場。
有香港專注影響力投資的家族辦公室負責人曾分享，上市公司在追求短期績效的壓力下，可能加劇社會的「內卷」現象。為滿足市場期待，企業有時不得不推出過度多元卻非社會真正需要的產品，導致寶貴資源未能有效運用。
當然，上市絕非僅為追逐短期利益。尤其在香港積極建設國際金融中心的背景下，上市有助企業拓展融資管道、提升品牌能見度，並透過市場監督機制強化治理透明度與專業性。
然而，上市終究是影響深遠的戰略抉擇。企業家需要審慎自問：上市是為了奠定百年基業，還是僅為回應資本市場的短期期待？若能堅守創業初心，明確傳遞長期價值理念，並建立相應的治理架構，上市亦可成為永續發展的助力。關鍵在於，企業必須在上市後仍保持「理性增長」的意識，避免在市場壓力下偏離核心軌道。這需要恪守財務紀律、聚焦能力邊界，在發展速度與經營質量間取得動態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