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信報》，2025年12月15日
AI發展遵循電訊與互聯網路徑
許佳龍
科大商學院署理院長；資訊、商業統計及營運學系講座教授；艾禮文家族商學教授
據國際電信聯盟（ITU）最新發表的《衡量數位發展：事實與數字2025》（Measuring Digital Development ：Facts and Figures 2025）報告顯示，2025年全球網民人數預計高達60億，佔世界人口約四分之三，不過仍有約22億人處於未聯網狀態。從整體看，全球數位化普及取得顯著進步，但未聯網人口仍然集中在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國家。報告擔憂，數位鴻溝會在接入速度、服務可靠性、費用可承受度與數字技能等多個維度上進一步凸顯出來。
關於數位鴻溝，主要有三個層面，第一個層面是可觸達機會，即是否擁有數位設備、網絡連線等設施，得以有機會上網，這是最底一層；第二是會否使用，包括具備操作電腦技術和使用意願等；第三個層面是使用所產生的結果，用者使用後，可否從中有效率地或適切地得到所需的協助或服務。這是討論數位鴻溝的三個維度。
可觸達機會大幅改善
ITU這份報告反映，目前互聯網的全球發展趨勢，在可觸達機會這個最底層面，整體上取得進步，全球網民人數由2005年約10億，持續上升至 2025年約 60億（參考附圖），亦即全球70%人口有觸達上網機會，很大程度紓解了數位鴻溝的最底層障礙。
不過，數據展示的兩個現象需要作出改進。第一，是男女使用比例；第二，是關於費用問題。數據顯示，全球範圍內，77%的男性使用互聯網，而女性比例則為71%，儘管從2019年起，男女網絡使用者數量均成長了近45%，但到2025年，全球男性網路使用者數量仍將比女性多出約2.8億。那些未能享用與男性同等數位資源的女性，無法透過科技取得與男性改善生活、獲取資訊或增值的同等機會，這一點顯然有待改進。
網絡使用與收入密切相關
至於費用問題更值得關注。從數據看到，高收入國家接近普及觸達，94%人口都使用互聯網。相比之下，低收入國家只有23%人口使用，普及應用之路仍遙遙無期，可以說，收入差異是形成數位鴻溝的最大因素之一。
從電訊業過去發展經驗看到，大部分發展中國家或地區，當電訊基礎建設不完善，使用普及度會較低、且電訊產品或服務的成本比較高，收費較昂貴。值得強調，很多科技行業包括電訊和互聯網等經營，具有自然壟斷性質。這些特定行業市場，需要投放巨額資金進行基礎建設，基於規模效應，由單一企業經營的邊際成本遠低於多家企業競爭經營、更有效率。因此，這種自然壟斷性質，使行業處於開初發展階段時——基建設施尚未完善，為了吸引發展投資，政府和監管機構傾向發出極少量經營牌照，形成壟斷性經營局面。一、兩家公司獨大壟斷性經營，即使成本不高，但在利潤極大化動機下，產品或服務的定價會相對很高，高昂的收費，使一般消費者難以負擔。
記得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也曾經歷過類同階段。當時，香港的電訊服務收費昂貴，使用長途電話或流動電話，每分鐘動輒需要十元八塊。筆者記得小時候，電訊行業是香港最賺錢的行業，甚至比銀行業的盈利更高，這無疑是拜自然壟斷經營所賜。
打破自然壟斷定價
隨着當地經濟發展，加上基礎設施逐步完善，政府開放市場，引入競爭，打破自然壟斷定價，使收費下降，惠及更多使用者，但多個競爭者經營，各自鋪設自家公司的電纜提供服務，結果，基礎建設便有機會出現重叠。我們看到二千年代初科網投資熱潮，大家爭相湧入互聯網市場，據不完全統計， 2003年美國全國鋪設了近3900萬公里的光纖，足夠繞地球1566圈，光纖鋪設的大量冗餘，為科網股「爆破」埋下伏線。因此，在開放市場階段，必須完善市場監管機制，警惕投資泡沫帶來的不利效果。
筆者相信，目前低收入發展國家/地區互聯網使用滲透率相對偏低，一定程度是尚未走出自然壟斷定價的困局。報告數據顯示，全球範圍內移動寬帶收費呈下降趨勢，但約60%的中低收入國家用戶仍難以承擔上網費用。倘要收窄數位鴻溝，當地政府需要加速走上從完善基建設施到開放市場之路，引入競爭，吸引資金投入，通過競爭性市場定價，降低使用收費，促進互聯網使用普及化。
AI發展路徑
國際電信聯盟這份報告聚焦電訊行業和互聯網，如果對AI進行類似調研，筆者相信，AI在高收入與低收入國家之間的應用情況，亦會有類似現象和趨勢。
筆者估計，目前人工智能（AI）的發展，亦會遵循電訊和互聯網的發展路徑和趨勢。我們可試改變一下觀念模式，不把AI視為一個生產工具那麼簡單，而是社會的基礎建設之一，在這個思閾下，我們可以用電訊與互聯網發展路徑和趨勢的同一視角，套用到AI身上，因為AI本身亦是具有這種低邊際成本、高規模效益的技術，愈多人使用，成本愈低，定價能力提升，收費有更多下調空間。
總體來說，報告給我們一個重要啟迪——對於電訊與網絡服務，我們必須弄清楚其角色是什麼。譬如我們使用手機應用程式或互聯網應用，往往只視之為一種應用，但是，在應用背後，其實需要有多個層次的投資，基建是支撐發展的最底一層。
同一道理，我們目前聚焦看AI的應用，但AI大語言模型建設本身，其實更像基建。因此，互聯網的使用滲透和發展鴻溝，可以給我們對AI的發展作一對比，從中投射到AI未來的類似發展趨勢，例如已發展國家趨向成熟，而發展中或新興經濟體用戶觸達AI工具的成本和接觸點，機會相對比較少。投資者若投資AI公司，便要留意這些公司的發展是處於什麼階段，若當地進入開放市場階段，這些公司當下的營收雖仍有增長，但長遠來看，增長水平料隨着競爭定價，收費下調而受到影響，不可不察。
附圖：全球使用互聯網人數及佔世界人口比例
（2005年至 2025）
資料來源：《Measuring Digital Development：Facts and Figures 2025》，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