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信報》，2026年6月27日
「董事會連結」夯實供應鏈合作關係
鄭 悅
科大商學院會計學系副教授
在大多數企業對企業的雙邊交易關係中，基於不確定性和有限理性的制約，無法制定出完全的「狀態依存合同」（State-contingent contracts），把未來出現的所有狀態變化，都能一一精確地對應雙方的權利或義務，完全納入到合同條款之中，尤其牽涉「關係專用性投資」（Relationship-specific investment）的交易為然。事實上，在今日科技快速創新的環境下，供應方為了滿足特定買方的需求，往往需要進行「關係專用性投資」，例如開發專用零件、客製化軟體或特殊生產流程，以滿足買方的需要。這類投資資源一旦投入，就很難轉作他用，若雙方合作中斷，這些投資往往會大幅貶值，甚至血本無歸，結果使供應商對買方產生嚴重的事後依賴。
買方機會主義行為
這種事後依賴性，可能激發買方的機會主義行為，譬如要求更改合同條款、或降價等。基於供應方企業對「關係專用性資產」作出投資後，往往被合同或特定的合作模式所綁定，此時若市場、技術或環境改變，企業無法輕易脫身或應變，就會產生龐大的「不適應成本」（Maladaptation costs），因而影響交易雙方在「關係專用性投資」上投資的積極性，也意味雙方失去合作的互惠互利機會。
諾貝爾經濟學奬2009年得主威廉姆森（Oliver E. Williamson）提出「可信承諾」（Credible commitments）——透過採取約朿性措施，如加強信息共享、確保雙方在發生意外情況時，及時真誠地解決爭議；通過補充複雜的合同和降低交易成本，來緩解機會主義行為。·
可信承諾消弭不適應成本
對於紓解「關係專用性投資」上的機會主義行為，筆者另闢蹊徑，透過探討供應鏈夥伴之間的「董事會連結」（Board ties）（即兩家公司擁有一位共同董事），論證其可作為一種「可信承諾機制」，來保護「關係專用性投資」，並抑制機會主義行為。
回顧過去的研究文獻，多只關注董事會關係在公司治理結構或組織間網絡中的作用，筆者嘗試把董事會的功能擴延至跨組織關係治理，揭示「董事會連結」在供應鏈層面上所發揮的作用和價值。
共享董事發揮作用
很顯然，當供應商與買方之間有一位共同董事時，該董事可作為連結雙方的橋樑，有助促進雙方資訊流通、減少資訊不對稱，並監督雙方是否遵守默契；再者，供應商願意與買方共享董事，等於向買方傳達願意長期相互緊抱合作的信號；此外，當環境出現變化時，共同董事有助於協調雙方調整策略，減少因合約的僵性、或互不信任所產生的矛盾與摩擦。
為了驗證「董事會連結」是「可信承諾機制」的推斷，筆者使用了一個全新的數據集——FactSet Revere——構建了一個涵蓋美國上市公司供應鏈關係的綜合樣本；通過分析專利權利要求的技術語言，開發了一種基於文本去衡量供應商針對「買方專用性創新」（Buyer-specific innovation），並將之在供應鏈關係中進行量化，最終形成一個包含 50,922 個供應商-買方二元關係的樣本。有關取樣、研究方法細節不擬在本文細表，而集中闡釋和討論研究結果和發現。
在此補充說明一下，所謂「買方專用性創新」，是指供應商為了滿足特定單一買方的需求，投入資源進行研發或技術改良，而這些研發創新成果很難轉用於其他客戶，具有高度的「資產專用性」。
買方多選擇 董事會連結機會更高
關於實證結果，首先，研究發現，當供應商需要為特定買方投入專用資源投資時，更有可能擁有共同的董事，傾向建立「董事會連結」。換言之，當「買方專用性創新」程度愈高，供應商與買方之間存在「董事會連結」的可能性也愈高。筆者在在控制了一系列公司和雙邊關係層面的特徵等因因素後，這個結果依然成立，充份証明這種正相關關係，與「董事會連結」作為一種可信的承諾機制相一致，可對供應商在「關係專用性投資」方面作出保障。
第二，當買方的替代供應商數量更多時，供應商的「買方專用性創新」與「董事會連結」之間的關聯性更強。換句話說，當買方可作更多供應商合作選擇時（更容易轉單），供應商面臨更高的機會主義行為風險，「董事會連結」作為可信承諾機制的價值更高，因而更有可能被採用，在保障供應商「關係專用性投資」方面，發揮更強大的作用。
研發支出對買方發展機會敏感
第三，當供應商與買方擁有共同董事時，供應商更有可能作出與買方增長機會相符的投資，其研發支出對買方的投資機會顯得更為敏感。換言之，「 董事會連結」促進了供應鏈合作夥伴之間的溝通和信息共享，增強了供應商對其買方增長機會的認知，並將這類信息納入投資決策的意願之中，使供商商的研發支出與買方的增長機會更緊密地對齊，有效作出呼應。
第四，擁有「董事會連結」關係的供應商-買方組合，雙方會維持更長時間的供應鏈合作關係，意味共同董事能夠促進供應鏈夥伴之間合作的可信承諾。
綜上所述，研究結果證實了筆者的推斷，即「董事會連結」是一種可信的承諾機制，可以促進供應商和買家之間的溝通和合作，並有助雙方的長期合作關係，不致因短期摩擦而各走各路，中止合作。有興趣詳閱研究結果的讀者，可參考筆者的論文”Building credible commitments via board ties: Evidence from the supply ch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