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經濟日報》,2026年7月18日
建議「讓AI做 你審查」本末倒置
黃昊
科大商學院會計學系教授兼系主任
強大的人工智能(AI)工具面世以來,有論者認為,若機器能夠生成文章、分析或代碼,我們就不必再教學生自己動手創作,只需教他們如何評審和改進機器生成的內容。筆者認為,這種想法本末倒置。
心理學家鄧寧(David Dunning)和克魯格(Justin Kruger)提出的「鄧寧-克魯格效應」(Dunning-Kruger effect)指出,能力最差的人往往最容易高估自己。原因在於,做好一項任務所需要的技能,與判斷成品優劣所需要的技能,基本上是同一套。換言之,專業能力既是創作的能力,也是分辨好壞的能力。
讓學生跳過寫作實踐,直接進入編輯和評審,只會令情況更糟。也許有人認為,今天的大語言模型如此強大,生成的文章讀來不下於專業者之手,應該有助緩解這個問題。事實恰恰相反。
能力信號失靈
過往,文字流暢、自信、條理清晰,是優秀內容的可靠信號。寫得出這樣的文章,需要閱讀、練習和修改的長期浸淫,很難造假。2001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邁克爾‧斯賓塞(Michael Spence)提出的「信號理論」指出,只有當信號的成本足夠高、難以偽造時,信息才能有效傳遞。大學學位、精湛的報告、可供查核的專業資格,之所以能夠充當能力的信號,正是因為取得的成本很高。一紙學位的背後,是多年的學習和一關一關的考核。
如今,大語言模型令流暢的文字表達幾乎變得免費。即使對內容一無所知的人,也能在幾秒鐘內生成一個自信、條理清晰、看起來很專業的答案。結果,流暢精琢的文字失去了令人安心的力量,反而惹來懷疑:這是否出自真人之手?這正是信號理論所預言的:一旦傳遞信號變得廉價,它就無法區分能力的高下。
警報失聲錯漏隱藏
不過,理智上知道某個信號不再可靠,並不等於實際上對它無動於衷。我們明知寫作的流暢性已變得廉價,卻仍在讀到流暢的文章時感到一絲安心。這種吸引力難以擺脫,因為我們對流暢的反應,本來就不經理性判斷。2002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康納曼(Daniel Kahneman)把思維分為兩種模式:「系統1」快速、直覺、毫不費力;「系統2」則緩慢、深思熟慮、帶批判性。大多數時候,我們都依賴「系統1」的操作,通常情況下並沒有什麼問題。但當我們要切換到「系統2」,便會出現「阻力」(friction),內心產生下意識的抗拒。當一段文字難以閱讀,或者某些內容感覺不對勁,這種阻力就是一記警報。信息愈難處理,人們的推理就愈仔細,也愈容易發現錯誤。因此,困難不只是障礙,也是提醒我們留神的信號。
然而,人工智能的輸出極其流暢,幾乎不會觸發這記警報。原本會喚起你批判性思維的阻力,恰恰被機器抹去了。這就解釋了一個現象:見多識廣的專家明明有能力識破偽造的引文或細微的疏漏,卻輕易放過。因為在AI充滿自信的文字表面,沒有任何跡象提示你需要仔細檢查。
誠然,有些紕漏很容易查出來,但真正重要的事情大多並非如此。驗證的成本一般比生產低。例如,我們不必懂得譜寫交響樂,也能聽出一個錯音,因為錯音本身就刺耳,未受訓練的耳朵也分辨得到。然而,廉價的驗證只存在於錯誤顯而易見的地方,而人工智能的錯誤卻悄無聲息。換言之,驗證在最不重要的地方有效,卻在最重要的地方失靈。
流暢性蒙蔽檢查
幾十年前,我們把算術交給了機器,一切安然,因為此舉滿足了兩個條件。其一,計算器不會說謊,不會給出看似正確卻錯誤的答案;其二,即使你對計算結果有所懷疑,也可以在腦海中把它與大致的預期核對一遍。關鍵在於,我們簡化的只是計算過程;學生仍然要知道該用哪種算法,以及答案大致應該是什麼。判斷從未被交出去。
然而,大語言模型同時違反了這兩個條件。它經常毫無預警地生成看似合理卻錯誤的答案;面對難題時,它的輸出很難用低成本驗證,而流暢的表面又不斷說服你,根本不需要檢驗。
應付這類難題,恰恰是正規教育的意義所在。以商學教育為例:這個產品市場值得進入嗎?估值合理嗎?這套商業策略是否穩健?這些問題都沒有現成答案。要驗證答案,你首先得知道哪些地方值得驗證,而這正是非專業人士所欠缺的。
提倡改變的人或會說,即使承認以上所有觀點,學生仍然可以在編輯的過程中逐步掌握能力:處理人工智能的輸出,反覆修改和潤色,練習日久自然生巧。
評價自身學習盲點
問題是,人往往不擅長評價自己的學習。心理學家反覆證明,我們很容易把閱讀時的流暢感,誤當成自己已經掌握了知識;然而流暢只是當下理解的感覺,與學到多少無關。
不妨設身處地,想想編輯人工智能答案是甚麼感受。文章流暢,讀來毫不費力,於是感覺一切都已經理解。學生在這處改一個句子,在那處調動一個段落,細微的調整讓他覺得自己付出了努力;交出一篇潤色過的文章,自信更添幾分,油然生出掌握了知識的錯覺。可是真正構成精通的環節,獨立思考、獨立構建論證,卻從未發生。流暢的文字既能蒙蔽讀者對作者能力的判斷,也能蒙蔽學習者對自己能力的判斷,後者尤其令人不安。
這正是「讓AI做,你只需審查」不僅無效、而且更糟的原因。一個明知自己偷懶沒做作業的學生,至少清楚自己欠缺甚麼,日後補回來還來得及;一個自以為做完了作業的學生,連自己不懂甚麼也不知道。回想文首的觀點:能力最弱的人往往最高估自己,因為自我評估所依賴的,恰恰是他們所欠缺的那套技能。
總言之,在人工智能時代,需要掌握工作技能的人只會更多,不會更少。這一點,筆者將另文深入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