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經濟日報》,2026年4月18日

財富的吸引和留存 城市黏性作用關鍵

彭 倩
科大商學院金樂琦亞洲家族企業與家族辦公室研究中心主任

美國和以色列2月底聯手向伊朗採取軍事行動,戰事至今未息。戰火陰霾令石油和金融市場大為震盪,引發中東資金避險外流。有分析認為,今次戰事對阿聯酋城市迪拜受到的打擊最大。在一般人印象中,迪拜經過近年建設,已成為繼香港和新加坡之外,位於中東地區的金融和旅遊中心;也是全球財富匯聚的其中一個中心地點。

從目前發展形勢看,美伊雙方在巴基斯坦舉行的停火談判未達成任何實質協議。但即使戰火在未來止息,也不代表人們和資金對該地區完全恢復信心。這觸發筆者進一步思考和分析多年來一直在研究的一個課題:城市如何留住財富人群?

香港積聚巨額「舊財富」

筆者認為,香港與新加坡同為亞洲的金融與財富管理中心,兩地最大的區別在於:香港匯聚了全亞洲最密集的「舊財富」,即財富積累超過一代的家族;而新加坡則主要吸引「新財富」,即財富積累尚在一代之內。雖然新加坡也存在舊財富,但密度遠不及香港。至於迪拜,其財富的發展與積累則比新加坡更為年輕。

據筆者觀察,自2019年香港因「反修例風波」引發社會動盪,到之後三年的疫情期間,真正撤出香港的「舊財富」其實很少。這反映出香港對財富有很強的「黏性」——即使面對諸多短期挑戰,富裕人群將財富和資金留在香港的決定也不易動搖。

全球三大財富匯聚中心

筆者認為,全球有三個大城市比其他地方更有留住財富的「黏性」,分別為歐洲的倫敦、美洲的紐約以及亞洲的香港。

倫敦,數百年歷史的貴族世家在此扎根,擁有全世界最難滲透的社交與教育生態圈——從伊頓、哈羅等公學,到牛津、劍橋,再到頂級私人俱樂部。這種「圈子文化」為舊財富提供了強大的社會資本與心理歸屬感。同時,貴族家族的土地財富依然穩固,例如威斯敏斯特公爵家族數百年來仍持有倫敦梅費爾區近半土地。這些因素共同賦予舊財富巨大的黏性,使這些貴族不會輕易撤離。這是英國數百年政治、經濟與社會體制共同塑造的結果。

至於紐約,在「美元霸權」支撐下,美元作為獨大的國際儲備貨幣,使紐約成為全球資金匯聚的中心。華爾街的金融體系與聯準會系統,為這座城市提供了極大的流動性與安全感。當地不少著名博物館,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或現代藝術博物館,不僅是文化殿堂,更是往昔工業巨頭和石油大亨的遺產捐贈,其後人透過世代傳承,持續擔任各大博物館的董事或大學董事會成員,以制度化的方式延續家族影響力。這種「文化+金融」的雙重黏性,使紐約的舊財富既隱密又穩固。

’香港的不少「舊財富」憑藉房地產發展累積了可觀的財富,與房地產行業緊密相連,並逐漸形成穩固的圈層。一些高級私人會所的門檻較高,即使是財富新貴,也需要一定時間和社會連結才能融入。而淺水灣、九龍塘等傳統富豪區,則成為舊財富扎根香港的象徵,展現了其深厚的歷史延續性與社會影響力。另一方面,香港同樣對新財富具有強烈吸引力。無論是金融科技、創新型企業還是新興產業的崛起,都為新一代企業家提供了廣闊舞台。這體現了香港社會既容納傳統與傳承的價值,也積極擁抱新財富的活力,形成新舊共融的獨特生態。

吸納財富落戶的城市「黏性」

看深一層,這三個財富匯聚的全球中心吸引和留住資金,並非單靠低稅政策。事實上,其他城市很難將這些牢牢固守在這三大城市的財富轉移,因為它們的「黏性」源於上文所述的悠久歷史沉澱。這種黏性不僅留得住資金,更令資金難以離開,因為離開的成本太高。

反觀迪拜,當地的「新財富」資金可以「朝來夕走」,因為對資金而言,那裡缺乏歷史沉澱所形成的黏性,一切都是短暫的:許多標誌性建築建在近年填海造陸的土地上;金融交易和資金進出往往只是數字上的流轉,撤離輕而易舉,成本不高。

筆者也觀察到,近年積極發展的多個新晉金融中心,如盧森堡,以投資基金、財富管理和銀行業為核心;美國的邁阿密,近年迅速轉型為金融與科技中心,憑藉低稅、高品質生活及對加密貨幣的開放態度,吸引一批紐約和加州企業遷入,但流入當地的也都是「新財富」資金。

筆者認為,倫敦、紐約和香港這全球三大財富匯聚中心,與迪拜、盧森堡和邁阿密等相比,屬於兩類不同的城市。前者三大城市才是家族財富的「城堡」,後者則可說是高端的「酒店」,帶有「過客」性質,資金可隨留隨去,不會依依難捨。

資金「向東看」趨勢顯現

新財富資金缺乏沉澱與根基,一有風吹草動便立刻流向安全之地。近年,包括許多主權基金在內的全球資金紛紛「向東看」,因為大家意識到,如今全球最安全的地方在亞洲。

而全亞洲對於財富最有粘性的地方正是香港。即使短期不確定性引發部分資金流出,最終仍會回流。據統計處2014年中至 2025年的人口統計資料, 從2014年至 2019年,香港居住人口均為淨流入;從 2020年至2022年間,因修例風波和新冠肺炎疫情期間「封關」,人口連續三年淨流出,但從2023年起(各類人才計劃及移居者回流)至今又回復淨流入,可見香港社會的穩定程度很高,城市「黏性」相當強大。

如今新財富也紛紛來香港落戶,筆者相信,經過歷史積累,慢慢可以融入 「舊財富」之中。總言之,筆者對香港深具信心,同時也建議特區政府:不僅要着力吸引「新財富」落戶,更要充分認識到「舊財富」在鞏固香港作為全球三大財富匯聚中心之一地位上的關鍵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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