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信報》,2026年5月4日
員工應用AI 工作量不減反增
許佳龍
科大協理副校長(學術發展);資訊、商業統計及營運學系講座教授;艾禮文家族商學教授
筆者在本欄曾分析了AI時代貧富不均劇化的潛在隱患,數據顯示從1980年代開始,許多高收入國家,包括美國、英國和意大利等的國民所得收入,分配不平等現象再次加劇,從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低位反彈,走勢呈現「U」型。
在AI時代除了貧富不均劇化的潛在隱患外,美國哈佛商學院兩位學者近日發表的一項追踪研究報告(AI Doesn’t Reduce Work—It Intensifies It)發現,AI 雖然提高了生產力,但也導致了員工的工作量不減反增,並造成「工作強度化」(Intensification)現象,產生了意想不到的負面性「副作用」。
在這項為期8個月的追踪研究中,二人調查了生成式人工智能,如何改變一家擁有約200名員工的美國科技公司的工作習慣,發現了兩個有趣結果。
員工工作「自我增量」
第一,起初,AI 的確提升了公司員工的生產力,員工的工作節奏更快,也做得更多,承擔了更廣泛的工作任務。這一點印証了筆者的觀點,即AI可以提升員工的生產力。由於得到AI的協助,加快完成了原來的工作,於是員工便可以騰得出時間,介入做更多任務,即「踩過界」做一些過往沒有參與的工作任務,因為人工智能讓「做更多」這件事變得可能、容易,而且在很多情況下,「做多」還能為員工帶來內在的成就感。
對資方來說,這實在是「天大喜訊」——公司員工的生產效率提升,工作做得更多也更快,完全是一幅美麗圖像。不過,當兩位學者繼續追踪下去,發覺問題並非那麼簡單。
疲於應付工作強度化
第二,研究發現,當員工繼續這樣工作下去,多做了那些過去沒有介入的任務,漸漸「約定成俗」,成為「慣常做法」。然而,隨着最初成就興奮感覺消退,突然發現自我增量的工作,把工作任務範疇擴濶,工作量悄悄增加,開始疲於應對突然湧現的各種任務。這種工作量的累積,逐漸反過來導致了認知疲勞、職業倦怠和決策能力下降。
扼言之,員工利用AI提升工作節奏效率,做得更多更快,可以勝任擴大自己工作範疇所取得的成就感,這種心理狀態和精神狀態未能夠一直維持良好,而所處理的工作量,相較使用人工智能前更多,壓力也更大,雖則自動化節省的時間,原本就是為了減輕這種壓力,但最終卻令自己的作息生活平衡得不到優化,反而受到損害。對員工來說,這顯然不是一件好事。
白領員工傾向「愈做愈多」
調查結果反映,對公司而言,員工初期的生產力提升,可能往後會面對員工後來工作品質下降、人員流動和其他負面性問題的局面。哈佛學者提出,各方需要考量應對人工智能成功應用後,可能出現的後果。
這項追踪研究結果,與筆者的觀察相當一致。筆者發現,在白領工作範疇,當個人能力足夠完成處理工作任務,往往會繼續做更多,不斷擴濶工作邊界,最終員工負責的工作範疇增加,工作壓力也隨之增加,但同一時間,薪酬和晉升卻未必有效率地同步一致。筆者所見,很多大機構或公司的薪酬和升遷,都有一套規律程序,未必做到同步「衡工量值」的效果,員工的工作付出與薪酬回報增長往往不成正比,最終AI應用提升生產力所增值的分配,未必落到員工的層面,而只集中在企業的這一層;公司競爭力提升所得的增值部分,未必每個人都受惠,平等分配。
全面深入考量應用後果
因此,當AI應用愈來愈普及,我們要留意,人們的工作能力透過AI技術而得到提升,是否需要把這些能力,即從AI技術所得到的額外時間效率,只放到工作上,一味追求工作成就,而不關注一下自己生活作息的平衡?這是一個相當複雜的人文問題。事實上,有人着重生活作息的平衡,如西方社會員工的文化觀,一般注重作息平衡;但也有人傾向埋頭苦幹,如亞洲社會員工的東方文化觀,往往不排斥工作增量,因此,AI的應用,各持份方也需要考量不同的文化背景,工作與作息平衡的價值觀異同,作出適當的政策或社會建設配合,避免因為有了高新科技,反而對人們生活產生更大的壓抑、令生活作息平衡受到負面性影響。
關於這一點,哈佛學者的論文也建議,與其被動地應對人工智能工具重塑工作場所,個人和企業都應該採取「人工智能實踐」——一套有意識的規範和流程,用於指導人工智能的使用方式、何時應該停止使用,以及工作任務應該如何擴展(或不應該這樣擴展),以應對新獲得的能力。如果沒有這些實踐,人工智能輔助工作的趨勢,不是收縮而是加強,這將對員工倦怠、決策品質和長期永續性產生影響。
AI應用會產生什麼影響,各應用持份方需要全面深入考量。在這個考量的過程中,效率應用成本固然重要,但我們也必須關注文化習慣以至生活環境因素的配合。